作者：陳倩菱（廣東電網管理科學研究院）
3月15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深化電力體制改革的若干意見》（中發[2015]9號，簡稱“9號文”）在各方期待下正式下發，其中提到“將原來由電網企業承擔的交易業務與其他業務分開，實現交易機構相對獨立運行”。由于該提法未明確將交易中心脫離電網企業，因此一些聲音認為此次改革力度仍屬溫和，未超出2002年“5號文”范圍。
但從國外經驗來看，交易機構可以完全獨立于電網公司，如美國加州；也可以歸電網公司所有，但業務運營保持獨立，如英國（圖1）。本文將分析英國電力交易機構“相對獨立”的成功經驗，為我國新一輪電改提供參考借鑒。
英國交易機構“相對獨立”的過程
英國電力體制改革主要分為三個時期，分別是1990～2001年的電力庫市場，2001～2006年的neta市場，以及之后的beta市場。電力交易機構的“相對獨立”，實際是從2001年neta市場建立、elexon公司管理交易市場后開始的。
1989年英國通過電力法，將中央發電局（cegb）拆分為四部分：國家電網公司（ngc），國家電力公司（np），國家發電公司（pg）和核電公司（ne），并建立了強制性的電力交易市場——電力庫（pool）。電力交易市場由ngc負責運營，所有發電廠都需要通過電力庫售電。此時ngc承擔了系統運營商和市場運營商的雙重角色，既負責主、配網傳輸和調度，提供輔助服務，又負責管理電力庫市場的結算系統和資金。
為公平、科學地計算發電側和需求側的競價價格，ngc開發了一套稱為“發電排序及加載”的程序。交易結算前1天，發電機組向ngc申報未來48個時段（每半小時為1個時段）的電價及可用發電量，ngc基于機組報價和可用容量排出用以滿足次日預測負荷的機組。每一時段最后一臺排入計劃的（即最貴的）機組的報價即為此時段的“系統邊際價格”(smp)。然后,根據“失載概率”(lolp)和“失載代價”(voll)計算出容量費，與“系統邊際價格”相加，構成了序內發電機組實發電量所得的付款，稱為聯營購入價ppp，即：ppp=smp+lolp(voll-smp)
當系統中所報的可用發電量相對預測負荷較低時，lolp就會上升，反之則下降。voll是反映用戶為避免切負荷愿付的代價，由政府定價。
該公式看似科學有效，但實際操作中也發現了一些弊端：一是發電廠更容易操縱市場。據統計，電力庫市場約9成的報價被兩大煤電廠操控；二是電價波動幅度增大。1997～1998年間，每半小時最高峰和最低谷的電價波動范圍為日均價的180%，遠高于煤炭、天然氣等資源價格的變化幅度（圖2）。
此外，由于ngc既要負責電網運營，又要管理交易系統，因此管理成本較中央發電局時期大幅增長，其中1993～1994年度高達2.55億萬英鎊。
電力庫市場的種種弊端，使得英國政府2001年3月27日推出新的電力交易規則——neta，并將市場交易管理權從系統運營商ngc獨立出來，由其下屬子公司elexon承擔。盡管elexon與ngc是隸屬關系，但其日常運營完全獨立，不受任何市場參與者左右。由此，英國電力交易機構開啟了“相對獨立”運行的歷史。
英國交易機構何以實現“相對獨立”
靈活自由的交易方式
neta與電力庫市場有兩個顯著的不同點：一是平衡機制不同。電力庫是集中式交易，由ngc作為系統運行商平衡交易市場；而neta市場的每個參與者是獨立的，電力供需平衡不再是交易機構或系統運營商一家的責任，所有市場參與者都有義務維持市場平衡。二是結算機制不同，電力庫的買方和賣方均執行統一的市場結算價格；而neta的平衡結算機制則類似競拍（即隨買隨賣）。
這種靈活自由的交易方式，使交易機構的“操縱力”大幅削弱。大部分交易合同由買、賣雙方協商簽訂，在交易窗口關閉后，買、賣雙方將最終的結算信息（final physical notifications，fpn）告知elexon。elexon統一匯總信息后，一方面根據結算情況調整供需電量，實現系統平衡；另一方面將賣出、買入價錄入平衡系統（the balancing mechanism）生成成交價格（cash-out prices），反映結算市場和實際履約市場的最終結果。
獨立的組織形式
elexon的組織形式獨立，主要體現在人事和財務兩方面：
人事方面，elexon是ngc的全資子公司，但根據英國議會2000年7月通過的新公用事業法案規定，ngc不能參與elexon的日常運營，不能指派或擔任elexon的董事成員，不能參與elexon的重要決策等。elexon的董事會由1名兼任的行政總裁、5名非執行董事組成，致力于建立更完善的公司治理機制，優化抄表、銀行結算等業務流程，提供結算服務，保證電力交易正常運行。此外，為避免ngc影響電力市場的公平交易，bsc準則規定，如果ngc擁有某項市場權利，elexon對其他供電商也應同等對待。
財務方面，elexon作為獨立的非盈利機構，它的收入主要來自英國近200個行業團體的會費，資金賬戶與ngc分設。elexon管理團隊致力于降低運營成本，成立14年來，其運營成本從最初的7000萬英鎊將至3500萬英鎊。每年elexon還會發布調研報告，以反映行業團體對其工作的認可。
多方參與的決策機制
bsc準則的制定、修改、運作都在bsc小組的指導下進行。小組成員共12人，其中5人由行業團體選舉產生，每兩年換屆一次，選舉機制可有效保證不同類型的企業擁有平等的被選舉權，最后選出的代表分別來自發電廠、供電商、咨詢公司以及行業協會；2名為用戶代表；ngc和配電商各派一名代表作為小組成員；電力管理辦公室（ofgem）和elexon也派代表參加，以確保小企業和新進入者的意見得到充分考慮。小組成員選舉產生后，需要簽訂一份獨立聲明，保證其言行的公平公正，而不代表其所屬公司的權益。每次小組會議的討論情況會被詳細記錄，并通過報紙、互聯網等媒體對外公開。elexon作為bsc準則的責任主體，在bsc小組中主要負責召集成員、安排會議、準備材料、發布信息以及組織培訓等工作。
關于bsc準則的修訂流程，英國政府設置了一套嚴格的規范。通常首先由bsc準則小組成員發起對某項條款的修改申請，并在內部會議上組織投票，需要注意的是，ngc、配電商和ofgem的代表不能參與該投票。elexon將修改提案送至行業委員會，委員會再向ofgem提交建議報告，由ofgem決定該條款是否被修訂，最后elexon負責執行bsc的修訂工作。neta正式運行的第一年，ofgem共接收了46條修改提案，最后通過的18條，否決的18條，其余10條被合并或撤銷。
完善的監督體系
政府機構、社會團體以及商業組織構成了英國的電力監督體系（圖3），使得電力交易機構得以獨立運行。
ofgem是官方的電力監管部門，負責管控elexon的管理成本、保證市場充分競爭以及維持市場供需平衡等。
英國的財政金融管制機構按照金融服務行業的管理條例，對電力交易機構的期貨市場和短期雙邊市場進行監管。
電力協會（electricity association）是英國電力行業的發言人，負責制定行業標準，保護發、輸、配、售電公司的利益。電力用戶協會（energywatch）由政府出資成立，代表電力用戶的利益。主要職能是處理用戶投訴、向用戶提供供應商信息、協助用戶向供電商爭取賠償以及向相關部門申請完善客戶服務政策等。
為客觀評估交易市場運行情況，英國還有許多商業機構定期發布電力交易價格指數報告，最出名的4家是heren、platts、argus和aspi。這些機構采用的數據源和計算方法不盡相同，最后得出的價格指數也略有差別，但都能較客觀地反映一段時期交易價格的變化曲線（表1）。這些商業報告不受ofgem監管，但為了獲得市場認可，它們會盡量保持客觀和科學性。
對我國交易機構的建議
英國交易機構“相對獨立”運行后，neta市場參與者數量顯著增加，市場競爭力不斷提高：發電廠數量從6家增至35家，并新增了許多更經濟環保的循環燃氣渦輪發電機組；8家供電商代替了之前的14家區域電網公司，并可以跨區域經營；neta運行一年后電價比1998年下降了25%。可見，即使交易機構不脫離電網公司，也能較好地實現獨立運營，并最終形成充分競爭的市場環境。
我國“9號文”已明確電力交易機構“相對獨立”運行，接下來更重要的是制定細則，完善保障機制。從英國經驗來看，有以下幾方面建議：
1. 開放、公平的電力市場，是交易機構獨立運行的前提條件。構建充分競爭的市場環境，有利于市場參與者之間的權益制衡，交易機構應盡量充當“結算通道”的中立角色。
2. 無論電力交易機構的所有權如何，其人事權和財務權應保持獨立，不受其上級單位及其他市場參與者的干擾，才能吸引更多投資者進入電力市場。
3. 鼓勵市場各方參與電力交易規則的制定和修訂，建立暢通的交易規則修訂流程，使交易規則隨市場環境變化靈活調整。
4. 構建多元化的電力市場監督體系，特別是重視非政府組織在電力交易中的輔助作用，降低政府監管成本的同時，也有利于形成立體多維的監管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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