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時儲能，何以是未來?——專訪緯景儲能聯合創始人、董事長葛群

　　從廣袤沙漠中排列整齊的太陽能光伏板，到海風勁吹下緩緩轉動的巨型風力發電機，新能源以其清潔、可持續的特性，成為了人類應對氣候變化、實現能源轉型的“希望之光”。然而，在新能源蓬勃發展的背后，一個關鍵問題逐漸浮出水面——低碳卻不穩定的新能源，何以實現安全且穩定的電力供應?

　　“新能源+長時儲能，才是同時解決能源供需與碳排放問題的最佳方案。”緯景儲能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董事長葛群給到這樣一個答案。作為一家聚焦于鋅鐵液流電池這一長時儲能技術路線企業的“掌舵者”，他認為，儲能，尤其是能夠支撐數小時甚至更長時間穩定輸出的長時儲能，將成為未來能源體系中必不可少的關鍵“拼圖”。

　　刨根：從根上找用電的解法

　　“電其實和空氣一樣，無感是常態，但一旦出現波動短缺，就會產生‘窒息感’。”葛群說。

　　2020年，中國正式提出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的目標。對這樣一個經濟總量巨大、工業化與城鎮化進程尚未完成的國家而言，需要保證經濟持續增長的同時，又要有效控制溫室氣體排放。既是機遇，也是巨大挑戰。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技術迅猛發展，電力消耗急劇上升。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預測，到2025年，數據中心能耗占全社會總能耗的比例將從當時的2%升至5%，年耗電量約4000億千瓦時。若繼續依賴傳統火電供能，不僅會加重碳排放，還會在碳配額等限制下困難重重。

　　與此同時，國際能源署的數據顯示，近年來，全球風電和光伏裝機容量持續飆升，尤其中國作為新能源發展的主力軍，更是成績斐然。但快速增長的背后，新能源發電的隨機性、間歇性和波動性問題日益凸顯。

　　在光照充足的白天，太陽能光伏電站全力發電，可一旦夜幕降臨，發電量便驟減;風力發電也同樣“看天吃飯”，風力不穩定時，電力供應時有時無。這種不穩定性給電網的穩定安全運行帶來了巨大挑戰，“棄風棄光”現象屢見不鮮。據不完全統計，每年因無法有效消納而被浪費的風電和光電電量超過百億千瓦時，這不僅是資源的巨大浪費，也嚴重制約了新能源產業的進一步發展。

　　作為深耕芯片行業25年的“老兵”，葛群親歷了數字科技從萌芽到全面賦能諸多行業的蛻變過程。無論是人工智能、大數據還是云計算，其巨大潛能只有在穩定電力支持下才能更好地釋放，他逐漸意識到，如果電力供應無法同步升級，數字經濟的擴展一定會遭遇瓶頸。

　　用電困局何解?又為何是長時儲能?面對這些問題，葛群告訴記者，他喜歡“從根上找解法”。

　　葛群主張通過“控碳不控能”來平衡雙碳目標和經濟發展的要求。他認為，中國減碳政策的核心不在于盲目壓縮能源使用總量，而在于通過大力發展清潔能源、配備成熟的長時儲能技術來實現經濟發展與碳排放控制的雙贏。

　　“就好比給新能源配上一個‘能量儲蓄罐’，在能源生產過剩時儲存起來，在能源供應不足時釋放，以此來平衡能源的供需矛盾。而長時儲能，更是能夠提供數小時甚至更長時間的穩定電力輸出，成為解決新能源消納難題的關鍵所在。”葛群說。

　　儲能路線中，葛群堅定選擇了長時儲能，長時儲能的技術路徑中，他又果斷看中了鋅鐵液流電池。在新興領域創業，抬頭看路比埋頭苦干有時候更為重要。這一步步“鎖定”路線的過程，葛群也是憑著一股子“刨根問底”的勁頭找答案。

　　“儲能首先需要做到本質安全，其次還要有成本優勢，最后還必須要能夠短時間內在中國實現大規模部署。”葛群說，“這樣一路追問下去，鋅鐵液流電池成為不二解法。”

　　據了解，在安全性方面，鋅鐵液流電池作為水系電池，天生就具備不燃不爆的特性，極大地降低了安全隱患;在循環壽命方面，鋅鐵液流電池表現同樣出色，充放電過程更平穩，堆棧部件能夠實現上萬次乃至十萬次的循環使用，這也意味著長期使用下成本更低、經濟效益顯著;在資源易得性方面，鋅、鐵資源在地球上儲量豐富，價格相對穩定，不像一些稀有金屬那樣容易受到資源限制和價格波動的影響，從源頭上杜絕了“卡脖子”風險，為大規模產業化發展提供了堅實保障。

　　葛群以SpaceX的“不銹鋼火箭”比喻鋅鐵液流電池這一技術路線。他認為，鋅鐵液流電池在初期階段確實要面對類似SpaceX火箭焊接、密封等技術難題，但正如SpaceX解決關鍵環節后實現了降本增效般，只要把鋅鐵液流電池核心難點逐一突破，就能顯著削減液流電池的材料、制造、維護和運營費用，為大規模商業應用鋪平道路。

　　放大：把“從0到1”的路鑿出來

　　2018年，當液流電池技術還鮮為人知，大多數資本和企業都扎堆在熱門的新能源汽車、鋰電回收領域時，葛群帶領團隊踏入這片“待墾地”，創立了緯景儲能。與鋰電池行業的高度分工不同，整個液流電池產業起步晚，投入強度不夠、上下游廠商尚未形成成熟的“分工協作”生態鏈，要想在大規模商用領域真正取得突破，需要打通較長的產業鏈條。

　　起步首先就要找人。葛群充分利用在芯片行業積累的技術創新和產業化經驗，精心打造了一支跨領域的精英團隊。在團隊構建上十分大膽，公司內部已細分超過200個崗位，從材料科學家、電力工程師、化學工程師、結構設計師、自動化專家、AI專家等，形成了一個跨領域、跨學科的人才矩陣。他們各有所長，有專注于材料研發的科學家，致力于尋找性能更優的電池材料;有電力工程師，精心設計高效穩定的電力系統;自動化和機器人專家，為實現大規模智能制造提供技術支持……

　　“不僅僅是創立一家公司，更是拓開一個行業。”葛群說，“我們做的就是一個‘從0到1’的實驗室技術產業化的放大過程。”

　　從實驗室的技術研發，到小試、中試，再到大規模生產，每一步都充滿挑戰。葛群介紹道，從一個小小的零件來看，它既需要和我們的設計相匹配，也需要保證供應商能夠提供這樣品質的產品，還需要在投產后能讓工廠生產達到工藝要求。

　　“而這樣的零件不計其數，彎路、教訓更是數不勝數，最初創業的幾年，我們就是這樣靠腦力、靠體力把產業化的路徑一點點鑿出來。”葛群說，“為了讓大規模生產出的產品符合最初的設計要求，這個放大的過程，技術含量不比做科研來得簡單。”葛群并不掩飾其中的難度，“但我希望做難而正確的事情，走到技術的前沿并同時推動整個生態的發展。”

　　放大效應已然初見成果。2023年10月緯景儲能珠海“超G工廠”投產，這也是全球首個投產的吉瓦級液流電池工廠，珠海工廠目前產能已經達到設計產能的三分之一。緯景儲能通過自動化產線、數字化智造平臺和AI數字工廠，實現了精確操作、提質降本。雖然這些基地也面臨工藝磨合、新招聘工人培訓、設備測試等多重挑戰，“但隨著珠海‘超G工廠’初步達產并成功交付百兆瓦級產量，即將交付的臨沂工廠、宜昌工廠陸續投產，鋅鐵液流電池商業化落地的可行性已得到市場初步認可。”葛群說。

　　自2021年以來，各級政府密集出臺支持儲能的政策：國家有關部門發布《關于加快推動新型儲能發展的指導意見》、中央政治局會議也明確指出當前“長時儲能”是制約風電、光伏等新能源發展的瓶頸。對于葛群和他的團隊而言，這無疑是對多年來初心堅持、潛心創新與產業化探索努力和信念最好的肯定和鼓勵。

　　在雙碳戰略和新能源儲能政策的多項利好下，中國儲能市場正處于“臨界點”。葛群估算，大約在2025年后，國內長時儲能市場將出現井噴式發展，規模或將達到200至300吉瓦時，天量的市場需求也需要有力的承接。

　　“因此，我們這幾年都在抓緊規劃產能、建設工廠，希望能有效承接能源轉型和雙碳戰略下的市場剛需。”葛群說。

　　回歸：讓儲能回歸到“儲”的本質

　　近年來，在相關政策的推動下，儲能應用端市場空間急劇擴張，新型儲能產業迎來了大爆發。但隨之而來的，產能過剩、質量堪憂、配而不用等質疑聲音也不絕于耳。

　　“我認為要破解這些疑問也并不復雜，其實就是要儲能回歸到‘儲’的本質上，讓儲能設備真正發揮提高電力系統穩定性和調度靈活性的作用。”葛群說。

　　產品永遠是市場競爭力的核心。緯景儲能也憑借不懈的努力獲得了市場的認可，2023年10月，緯景儲能的“鋅鐵液流電池”正式列入國家能源局《第三批能源領域首臺(套)重大技術裝備(項目)名單》;2024年6月，鋅鐵液流電池入圍全國工業領域電力需求側管理第六批參考產品(技術)目錄;12月，鋅鐵液流電池納入國家發展改革委《綠色技術推廣目錄(2024年版)技術清單》。與此同時，緯景儲能還被評為“國家級高新技術企業”“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上海市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等。

　　談及產品的未來應用，葛群向記者細致描繪出一個源網荷儲協同發力的用電場景：

　　在源側，長時儲能與風電、光伏等新能源發電項目配套使用，能夠有效平滑新能源發電的波動，提高發電的穩定性和可靠性。想象一下，在一片廣袤的風電場旁邊，配備了大規模的鋅鐵液流電池儲能系統，當風力不穩定時，儲能系統可以及時補充電力，確保向電網輸送穩定的電能，讓新能源真正成為可靠的電力來源。

　　在網側，長時儲能可以作為共享式或集中式儲能電站，參與電網的調峰調頻。在用電高峰時期，釋放儲存的電能，緩解電網供電壓力;在用電低谷時期，儲存多余的電能，提高電網的能源利用效率。這就好比給電網安裝了一個“智能調節器”，讓電網運行更加平穩高效。

　　在負荷側，長時儲能同樣潛力巨大。在城市中，建設大型安全儲能電站，可以滿足城市電力保供的需求。特別是在一些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如上海，對安全、大規模的儲能電站需求迫切。鋅鐵液流電池憑借其安全性和大容量優勢，成為理想選擇。此外，在社區、工廠等場所，長時儲能還可以與分布式能源系統相結合，實現能源的自給自足和優化利用，降低用戶的用電成本。

　　“我簡單算過一筆賬，中國一年大概要用掉近10萬億度電，現在我們的用電成本是度電5毛錢。如果我們用新能源+長時儲能，未來就有可能把用電成本降到度電4毛錢，這就意味著全社會的用電成本減少了近1萬億元，這是利國利民利長遠的事情。”葛群把這個比喻成長時儲能行業的“摩爾定律”，根據他的預測，2028年，鋅鐵液流電池的度電成本將有機會降至2毛。

　　中國將力爭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風電與光伏的占比還將繼續提高，與之相匹配的長時儲能需求也會越來越大。在這個歷史機遇縱橫且技術挑戰突出的交匯點，創業者群體需要堅韌的企業家精神去持續突破前沿技術。葛群說，“當前長時儲能仍面臨一些挑戰，但我們信心堅定、腳步堅實，期待長時儲能在新能源時代大放異彩，我們也期待和所有同行們一起，百花齊放迎新春，為人類創造一個更加清潔、高效、可持續的未來!”(新華財經客戶端記者 王默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