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碳達峰、碳中和”目標下，綠色金融將在能源轉型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平價時代，面對補貼退坡和存量補貼拖欠等問題，綠色金融將帶來哪些新助力？金融業應從哪些方面為可再生能源發展提供支持路徑？對此，記者專訪了上海農商銀行董事長徐力。
在碳達峰、碳中和視角下，通過構建綠色金融體系支持能源變革有何意義？
答：在今年3月召開的兩會上，“碳達峰、碳中和”被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3月15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中央財經委員會第九次會議并發表重要講話強調，實現碳達峰、碳中和是一場廣泛而深刻的經濟社會系統性變革，要把碳達峰、碳中和納入生態文明建設整體布局，拿出抓鐵有痕的勁頭，如期實現2030年前碳達峰、2060年前碳中和的目標。據估算，中國在2060年實現“碳中和”所需的資金規模將超100萬億元，未來40年里，新能源發電、先進儲能、綠色零碳建筑、高耗能企業低碳改造等領域將新增的大量綠色投融資需求，為中國金融領域帶來巨大的發展機遇。
金融是現代經濟的血液。金融市場、金融機構可以發揮在資金融通、資源配置、風險管理和市場定價等方面的優勢和特長，共同構建綠色金融創新體系，以金融資本帶動更多社會資本投入到碳減排活動和低碳產業發展，形成金融、科技和產業良性循環和三角互動。作為長三角地區的農商金融機構，我們將緊緊圍繞長三角生態綠色一體化發展示范區建設要求，聚焦綠色低碳循環發展體系建設和基礎設施綠色升級等重點、難點領域，立足綠色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高效協同，出臺具體金融服務方案，提升綠色金融服務的可獲得性、可負擔性和可持續性。
綠色金融支持清潔能源發展的趨勢由來已久，從目前的經驗來看，有哪些成功之處？有哪些成熟的模式？
答：近年來，上海農商銀行積極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兩山理論”和“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的“兩城理念”，堅持走生態優先、綠色發展之路，認真落實綠色信貸的各項政策要求，重點推進綠色信貸業務發展建設，在金融促進綠色發展、節能減排等方面開展持續探索。制定綠色金融發展戰略，成立專業化綠色經營團隊，深入調研行業細分領域，研發創新業務模式，制定專業開發政策，并初步形成了“全產業鏈、全生命周期、全產品服務”的綠色金融服務模式。
“全產業鏈”，比如針對光伏行業，我行合作客戶已經覆蓋硅料、硅片、電池片、組件、光伏電站的全產業鏈，以各細分領域前五名為主要合作對象，由點及面、縱橫結合地掌握行業整體動態和發展趨勢，及時應對產業政策變化以加強風險把控。
“全生命周期”，目前我行正在探索實踐向清潔能源企業提供全生命周期的綜合金融服務，也就是在低碳項目和企業初期，我行就通過產業基金出資認購股權，建成后提供持續的專業跟蹤服務，最終通過持有分紅或兼并收購、資產證券化等方式退出，形成通過前期投入、中期跟蹤和后期退出的三階段金融模式。
“全產品服務”，運用“商行+投行+投資”手段，以傳統綜合授信為切入點，基于清潔能源企業實際經營需求和真實貿易背景，提供以短期流貸、銀票、信用證、保函等傳統業務品種，逐步再將業務品種拓展至中長期項目貸款、設備采購過橋融資、綠色專項債券發行、碳資產抵押貸款、合同能源管理未來收益權融資、投貸聯動等投行業務。同時，我們認繳10億元參與創設國家綠色發展基金，為綠色發展項目提供資本支持。
在綠色金融推動能源轉型的過程中，目前有哪些瓶頸和不足？
答：清潔能源作為資本投入與技術創新密集型的產業，具有重資產、投資規模大、資金回收期長、市場風險大等特點。尤其是光伏、風電、氫能等新能源項目在建設開發階段對于資本金和開發貸款的需求量極大，然而一旦建成投產能夠產生穩定的現金流和利潤。
隨著全球能源轉型升級和國家雙碳戰略的深入，清潔能源蓬勃興起，供不應求，行業整體已經從培育期轉入快速發展期，規模呈爆發式增長。然而，數額龐大的項目啟動資金投入是阻礙企業規模擴張和行業整體發展的重要因素之一。由于新能源企業自身、金融市場供給主體和外部環境的局限，項目融資模式目前仍較為單一，以固定資產借款等間接融資為主，一般只能滿足企業50%-60%的資金需求。在項目融資方面，銀行機構作為主要的資金借貸方，在項目準入上過于看重企業主體信用，而忽視項目本身現金流及收益回報情況等因素。大企業對項目資本金的需求無法被滿足，具有核心技術的中小型企業融資獲得性較低，融資方式的單一性往往制約行業整體良性競爭發展。
2021年2月，國家發改委、財政部、中國人民銀行、銀保監會、國家能源局等五部委聯合發布《關于引導加大金融支持力度促進風電和光伏發電等行業健康有序發展的通知》。《通知》提出，金融機構按照商業化原則與可再生能源企業協商展期或續貸。對短期償付壓力較大但未來有發展前景的可再生能源企業，金融機構可以按照風險可控原則，在銀企雙方自主協商的基礎上，根據項目實際和預期現金流，予以貸款展期、續貸或調整還款進度、期限等安排。優先發放補貼和進一步加大信貸支持力度。對于自愿轉為平價項目的企業，可優先撥付資金，貸款額度和貸款利率可自主協商確定。
在國家大力助推支持綠色金融的背景下，建議進一步健全融資體系，以更多元化的金融工具、更大力度地支持低碳產業發展，重點發展綠色產業基金、清潔能源資產證券化、銀行投貸聯動業務等。
當前已進入平級時代的風電、光伏，面對補貼退坡和存量補貼的拖欠，綠色金融將帶來哪些新的助力？金融業應從哪些方面來支持可再生能源的發展？
答：我們認為，主要可以從五個方面發力：
第一，投貸聯動支持可再生能源核心技術創新突破。銀行通過傳統債權融資和股權融資結合模式可以進一步拓寬新能源企業融資渠道，有效緩解新能源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等問題。投貸聯動在我國金融體系“補短板”中發揮了實效，它既是銀行轉型升級的需要，也是中小型企業解決融資的有效途徑。其次，相較于龐大的融資需求，目前投貸聯動的深度和廣度都有待進一步提升。鼓勵設立碳中和產業基金，整合各方資本力量支持行業核心技術攻關突破，進一步實現可再生能源成本的降低。
第二，碳資產質押貸款拓寬融資渠道。中國的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已經進入真正的配額現貨及減排憑證交易階段。碳配額和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帶來的現金收益可彌補新能源企業補貼退坡。銀行應推廣普及碳資產質押融資產品，將碳配額和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作為一種全新的擔保資源，幫助新能源企業有效盤活碳資產，同時也進一步促使企業把節能減排納入決策因素，最終落實減排行動。
第三，“金融+科技+數據”打造綠色普惠金融。農商行作為地方金融主力軍，更應積極響應國家普惠金融號召和雙碳戰略目標，為美麗鄉村建設、鄉村振興注入綠色金融動能。將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數字化探索成果運用到普惠領域，整合金融科技與資本力量，發展鄉村小業主屋頂分布式光伏設備貸款，幫助小微企業降低發電成本，節省運營開支。同時也將清潔能源普及到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集全社會力量共同打造低碳生活。
第四，支持低碳園區建設以助力能源轉型。在大量資本向綠色低碳行業傾斜的同時，也需要關注傳統行業的節能減排和轉型升級，金融機構應避免過度淘汰高碳產業造成大批量企業貸款違約與資產減值，形成區域性、系統性金融風險。銀行應將碳強度指標作為傳統產業信貸政策的重要量化指標，鼓勵傳統企業使用新技術、新工藝、新裝備、新材料等，不斷提升節能減排的技術和管理水平，降低生產經營的碳密集度。通過支持綠色低碳改造項目融資，投資建設綠色低碳經濟示范園區、碳中和示范園區等，幫助傳統能源、工業、交通運輸和建筑等高碳排放行業改造升級，助推我國整體產業結構健康轉型，實現碳中和“軟著陸”。
第五，打造綠色金融產業鏈。以銀行為主的金融機構把綠色產業供應鏈作為抓手，以區域為單位推進綠色低碳產業鏈發展，提供針對區域經濟發展的一體化綠色低碳金融服務。以核心企業為中心向產業鏈上下游延伸，通過搭建綠色低碳供應鏈融資平臺，運用先進的風險評估與管理手段，向綠色低碳產業鏈的上下游提供金融支持，為區域經濟發展構建更緊密的產業鏈生態系統。這將進一步引導資金在區域內和區域間流向綠色低碳產業領域，推動形成區域性的產業集聚、組合優化、資源共享，加速區域戰略整體實現碳中和進程。
氫能產業是解決可再生能源消納問題的重要路徑，對于保障可再生能源大規模開發有著重要的意義，對于目前尚處起步階段，而產業鏈長、投資規模大的氫能行業，金融有哪些支持路徑？
答：氫能產業鏈最為主要的環節包括上游制氫、加氫站建設，中游氫燃料電池電堆制造和下游氫燃料電池應用。綠色金融資源支持氫能產業必須整體謀劃、強化各環節協同效應，才能實現產業穩步健康發展。
第一，拓寬氫能企業融資渠道。引進設立氫能發展專項投資基金，為初創型氫能企業提供發展資金。加大對氫能科學研究、成果轉化和產業化的投資支持力度，鼓勵和爭取私募股權基金投資氫能綠色環保產業，采用市場化運作模式積極參與發展各個環節，調動社會資本支持氫能建設；鼓勵有條件的銀行業金融機構設立氫能發展金融事業部或專營機構，配備專業的產品經理和風控經理，積極開發與氫能發展相關的綠色信貸產品，對氫能企業和購買氫燃料電池汽車的消費者提供更為優惠的貸款和更大力度的投放；推動氫能債務融資工具發展，依法設立市場化運作的綠色擔保基金或融資擔保機構，支持氫能債券發行和綠色氫能項目實施。
在實踐方面，上海農商行已與一些上海本地優質氫能企業開展投貸聯動業務。同時，發揮集團優勢，加強銀行與租賃公司的聯動，通過氫能生產設備租賃的融資模式幫助企業獲取較低成本的資金。
第二，重點支持上海打造氫能示范城市。上海作為首批氫能產業示范城市之一，近期提出了“2025年上海市燃料電池汽車應用總量突破1萬輛、建成并投用各類加氫站超70座、實現重點區域應用全覆蓋”。未來上海政府將大力推動科學合理布局氫能產業，在資金扶持、融資增信、貸款獎勵等方面持續出臺更有針對性的政策措施。金融機構要順應氫能產業趨勢把握業務機遇，對有融資需求的氫能制備、加氫站、儲能、動力電池等重大氫能項目和企業，制定精準的信貸資金投放方案，進行對口幫扶。金融支持上海建成相對完善的氫能產業基礎設施與應用網絡，構建高質量發展的氫能產業體系，形成區域產業集群效應。
為加快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的進程，上海農商銀行未來將如何以金融方式助力能源轉型？
答：上海農商銀行在綠色金融方面的戰略目標是，做長三角最具綠色底色的農商金融機構。具體來講，將采用“三步走”的方式推進：
第一步，抓緊構建和完善內部綠色金融體系，包含標準規范、產品創新、技術支持和風險管理等各方面的金融制度體系，及時規范綠色金融認定標準，細化綠色低碳產業分類評級，加大力度研發碳資產貸款產品，配置專門的綠色低碳信貸規模、戰略性費用、經濟資本和激勵措施等，使業務資源配置與綠色投融資需求相匹配。
第二步，積極探索金融科技在綠色低碳領域中的應用。通過大數據、區塊鏈、人工智能等金融科技手段標準化碳足跡核算以及碳資產定價、估值、核查等環節。將企業碳排量的審查與企業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責任（ESG）因素考量，納入企業貸前盡職調查和授信審批環節中。通過與監管機構、行業主管部門的披露信息對接，建立一套完備的信貸碳強度模型預警系統和貸后風險管理機制，將對企業的碳減排監督工作嵌入信貸環節中。
第三步，努力打造綠色金融助力社會治理、助力能源轉型的新模式。上海農商銀行作為一家國資控股、扎根上海、服務長三角一體化戰略、踐行普惠金融的商業銀行，應發揮經營屬地化、客戶普惠化、服務專業化等優勢，助力社會治理、助力能源轉型。通過社會資源的金融化整合，與各級政府、基層社會組織共創綠色發展新模式，打造具有我行特色的綠色普惠金融和低碳產業鏈金融，用“一攬子”金融服務支持上海加速建設零碳示范產業園和氫能源示范城市。結合上海農商行自身的核心區域、核心資源、核心業務和品牌，將綠色金融助力能源轉型上升為戰略來系統性思考和謀劃，選擇有效的實施路徑，創新賦能路徑，形成規模化、可復制、可推廣的可持續模式，助推我國整體產業結構健康轉型，實現碳中和“軟著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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